灯还在问 清晨六点,福建外海的青屿还罩着薄雾,林桥已经把灯室的玻璃擦了一遍。自动灯昨夜完成测试,银色机柜靠着墙,里面的电机每十秒转动一次镜头。镜头转得很稳,不会累,也不会因为风大而慢半拍。 陈雨从楼梯口上来,把一张铅封贴在手动开关上。“从今天中午开始,灯由大陆控制。” 林桥看着那张白色铅封。“停电呢?” “岛上有电池,能撑六天。” “海底电缆断了呢?” “系统会按最后的计划运行。” “计划不知道海面上有什么。” 陈雨拉开机柜下方的抽屉,里面排着四个备用传感器。“雷达知道,摄像机也知道。下午两点有补给船,你跟我一起走。” 林桥没有回答,只把搪瓷杯、雨衣和两本潮水记录装进木箱。他在青屿守了十九年,最后带走的东西却装不满一只箱子。 七点四十分,一艘灰色货船从雾里露出船头。灯塔的接收器响了三次,窗边的小屏幕跳出一串短光和长光。 林桥停下手。“它在问东水道能不能走。” “船会从航行系统得到路线。”陈雨说。 货船又发了一遍信号,短光比刚才更急。林桥拿起望远镜,看见驾驶台的玻璃后面一片漆黑。 “船上没人。”他说。 陈雨查到船号,又打开公开的运行资料。“是无人货船,昨晚从南边的港口出发。” “那它问谁?” “问灯塔。” 林桥撕开铅封,按下旧控制台的两个键。他发出“可以,但靠西”的回答,然后重新把铅封压平。 货船立刻向西转了半度,船尾没有留下多余的摆动。 陈雨盯着它的轨迹。“你怎么知道要靠西?” 林桥指着东边礁石上的白沫。“两股浪碰在那里,水下的流正往东拉。雷达看不见水往哪边走。” 九点以后,雾散了,自动灯仍按完全相同的速度旋转。第二艘船经过北口时,问浪高。第三艘船还没进入灯光范围,先问南礁旁边有没有渔网。 林桥都没有回答,因为陈雨把手动开关的电源拔掉了。 “我们得弄清楚它们为什么问你。”她说。 第二艘船减速,在北口外画了一个很宽的圆。第三艘船也停下来,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,却都不肯先走。 机柜发出提示音,大陆系统把灯改成绿色,表示水道开放。两艘船仍旧等待,信号一遍又一遍落在接收器上。 陈雨调出过去二十年的航行记录,屏幕上出现许多细线。旧货船曾由船长驾驶,经过青屿前常向灯塔询问。林桥回答风、浪、浮木和渔网,有时还会让船等十分钟。 后来,无人船用这些记录学习路线。它们没有学会林桥是谁,却学会一件事:得到灯塔的回答之后,搁浅和急转弯会少很多。 “设计系统的人没叫它们提问。”陈雨低声说。 “可它们还是问了。” “模型只看结果。你的回答跟安全通过有关,它们就把回答当成路线的一部分。” 林桥把电源插回去。“先让北边那艘走,不然它们要堵住水道了。” “等一下。”陈雨把大陆摄像机的画面放大。“画面显示北口浪高一米二,可以通过。” 林桥没有看屏幕。他看着礁石后面一片忽然变暗的海水,又数了六次浪。“现在不能走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南边的长浪刚到,跟北边的短浪错开了。再过十二分钟,它们会一起抬高船尾。” 北口外的无人船再次发问,船身在浪里轻轻偏向礁石。 陈雨把控制权让给他。“你来答。” 林桥发出“等待十二分钟”,又给南边的船发出“原地保持”。两艘船同时停止催问,只剩自动灯平稳地扫过海面。 十二分钟后,两组浪在礁石前相撞,白水猛地越过黑色石顶。摄像机这时才发出高浪警告,比林桥晚了四十七秒。 浪退下去以后,林桥发出通行信号。北边的船调整方向,贴着西侧缓慢进入水道。南边的船让出距离,随后跟上。 下午一点,补给船已经出现在远处。林桥的木箱放在门边,陈雨却坐在控制台前修改今天的报告。 大陆系统很快送来新的安排:保留青屿观察员三十天,记录每次回答,再训练自动回答程序。 陈雨念完安排,抬头问:“三十天以后,机器学会了,你怎么办?” 林桥拿起自己的潮水记录。“机器要是能先看见那片暗水,就让它值夜班。” “你不反对它接管灯?” “灯早就能自己转了。”林桥说,“船问的不是灯。” 补给船靠岸时,陈雨让它只接走空电池,没有搬林桥的木箱。她把手动开关上的铅封彻底撕掉,又在系统里增加了一个本地回答位置。 天黑以后,自动灯第一次独自照亮青屿外的水道。林桥坐在窗边吃冷饭,陈雨还在核对摄像机的时间。 远处一艘无人船改变航向,用三次短光向灯塔发问:“有人吗?” 林桥按下短、长、短三个键,把“有人”送进黑下来的海面。